福柯论治理与认知
复旦政治哲学评论第19辑
洪涛 主编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25年12月
福柯论治理与认知
本辑文章内容摘要
赵灿
从“权力”到“治理性”
——论福柯20世纪70年代思想史视野的转变
1970年4月12日，福柯任法兰西学院教授，教席名为“思想体系史”。从1970年到1979年，福柯在这十年间留下了八部课程和两部著作，达到了他的学术辉煌期。研究福柯这一时期的思想，理应把福柯视作一位“思想史家”，把他所从事的学术工作视作“思想史研究”。福柯的研究涉及不同的历史时期，思想史视野因而随之发生转变。1970-1975年，福柯研究的焦点是现代西方文明的形成，时间定位在18世纪末和19世纪，思想史视野属于“规训权力”；1976-1979年，福柯研究的焦点是当代西方文明，时间定位在19世纪末和20世纪，思想史视野属于“生命权力”。而在研究生命权力时，福柯遇到了“国家”；为了研究“国家”，福柯的思想史视野再次发生转变，即从“权力”转变到“治理性”。“治理性”对福柯的重要意义，可从两方面看：它既是福柯20世纪70年代的最终思想成果，也是福柯20世纪80年代研究古代文明的纲领。
袁朝飞
权力、真理、主体在治理术的链条上
——论福柯晚年治理术思想的演变逻辑
治理术是晚年福柯法兰西系列课程中讨论的重心所在，但是不同时期治理术的外延有所差异。福柯1975年开始使用“治理的技艺”（art de gouverner）、“治理术”（governementalité）等术语，这是为了将权力关系放在谱系学的视域之中，从而避免对权力的功能主义解释。这时的治理术专指政治治理术。1979年以后，福柯在治理术的视域中专门讨论了权力与真理之间的关系，在此过程中转向了对古希腊古罗马哲学中“自我技术”的研究。此时，治理术也就不再仅被视为“权力技术”了，而是泛指一切主体（包括国家、企业、家庭、自我等）为了达到特定目的而采取的各种策略、手段等。这是福柯对治理术研究范围进行拓展的结果。
祁涛
反启蒙的启蒙：福柯论谱系学与历史
福柯研究的重心通常关于知识、权力、主体等话题，历史主题很少被单独作为独立的对象加以思考，事实上，福柯长期都在思考如何摆脱传统史学所圈定的历史观。从20世纪60年代的《词与物》开始，福柯对于历史观的批判一直与对启蒙的批判联系起来，康德的先验哲学始终是被批判的对象。尤其是福柯更为深入地运用尼采哲学之后，他在谱系学的方法上强力地瓦解了启蒙史学的叙事。值得注意的是，到了20世纪80年代转向自我技术的问题域之后，福柯从康德的批判哲学中重新激发了对于启蒙的积极态度。这一态度依然是从尼采哲学的立场出发，立足于“现在本体论”分别从“现在”与“勇气”的双重维度解救了启蒙的事业。
让-弗朗索瓦·贝尓 著 熊俊诚 译
人文科学的认识论困境：阿隆与福柯
在反人本主义与历史不连续性问题上的分歧
【译者按】本文选自《对话——雷蒙·阿隆与米歇尔·福柯》（Jean-François Bert, Raymond Aron et Michel Foucault, DIALOGUE. Analyse de Jean-François Bert, Paris：Nouvelles Éditions Lignes, 2007）。这本小书包含两部分内容：第一部分是雷蒙·阿隆（1905-1983）与米歇尔·福柯（1926-1984）在1967年的一场谈话记录，第二部分是让-弗朗索瓦·贝尔对这场争论的分析。本文为第二部分。
1967年5月8日，在“法兰西文化”广播节目的一档“思想与历史”栏目中，福柯与阿隆相遇。当时，前者卸去了克莱蒙费朗大学心理学教职而被派往突尼斯文学院，是著名的《词与物》（Les mots et les Choses, 1966）的作者；后者则是索邦大学社会学教授，他在其新出的《社会学主要思潮》（Les Étapes de la pensée sociologique,1967）中，通过追溯社会学的那些主要创始人，描述了社会科学的多样性。
这场19分钟的讨论原计划有两个议程，其标题为《对雷蒙·阿隆〈社会学主要思潮〉一书中关于孟德斯鸠以及社会学的起源、本质和精神的对谈》。事实上，这场谈话从阿隆提出“孟德斯鸠究竟是现代意义上的社会学家或只是社会学的先驱”的问题出发，转向了讨论福柯关于“人文科学”的定义；然后围绕“社会”一词的概念化，针对福柯当时的新书《词与物》，探讨有关科学思维或“知识型”的（不）连续性等问题。
基于这场对话，贝尔的分析围绕福柯“人文科学的考古学”的内涵与特征，以及《词与物》出版之后法国学界（尤其是阿隆）对它的评论展开。核心内容涉及福柯的考古学方法及其与结构主义、人本主义的关系；阿隆与福柯关于各种“知识型”之间是否存在连续性的争论，以及由此引发的关于历史思维和人类境况问题的讨论；还有阿隆与福柯的共同点，尤其是他们对某种决定论思维方式的怀疑。
这本小书所依据的档案可以在当代出版档案研究所（Institut Mémoires de l’Édition Contemporaine-IMEC, fonds Michel Foucault, C.117）中获得。Lignes出版社的经理塞巴斯蒂安·雷蒙迪（Sébastien Raimondi）授权译者出版其第二部分，即贝尔先生的“分析”。译者经过与贝尔先生沟通，定题为“人文科学的认识论困境：阿隆与福柯在反人本主义与历史不连续性问题上的分歧”。
李中魁
对话中的身份认同
——塔利、泰勒和阿伦特论承认的政治逻辑
承认理论不应局限于证成理想的自我关系和社会关系，还需批判性地分析承认政治的实践样态与根源。詹姆斯·塔利提出了一种更具政治性的承认理论，将承认政治理解为主体间围绕承认规范的合法性和权力效应展开的对话和对抗过程。这一政治图景预设了一种敏于情境的主体，即能够对自身所辩护的价值或所经验的不正义加以反思和批判。主体进而通过自发的言说和行动，使自身的评价视角和承认期待显现出来；正是通过这一显现过程，自我不可避免地暴露于他人的视角之下，从而卷入到不可预料的互动中去。根据这种承认的政治逻辑，查尔斯·泰勒刻画的“深度自我”形象和汉娜·阿伦特强调的“复数性”人类境况，共同为塔利所构想的承认政治提供了存在论条件。
余金刚
当代政治哲学的正当性范式之争
——以西蒙斯与罗尔斯为对象
西蒙斯和罗尔斯在政治正当性问题上的争论主要涉及正当性的主题、初始状态的性质与无政府主义问题以及成员资格的取得等三个方面。其中，西蒙斯坚持的是洛克主义范式，强调严格区分正当性与证成性，以及政治义务、公民资格的自愿主义性质；罗尔斯则坚持康德主义的解释进路，以证成性来取代和说明正当性，强调成员资格的非自愿主义性质。二者之间的差异标示出在后形而上学时代，一方面，坚持正当性与证成性的区分有其特殊的理论意义和现实价值，另一方面表明政治哲学的核心议题正在由正当性转变为证成性。
杨文默
论古希腊货币制度的特殊起源与历史的辩证法
——差异性和多样性背景下的历史唯物主义
在法兰西学院的第一次年度讲座里，福柯表明古希腊的货币制度起初是出于政治调节的需求才被建立的，只是因为它符合商品交换所要求的一般合理性，此后便又得到了广泛的发展。这个论点和以重商主义与马克思主义为代表的传统解释形成鲜明的对照，但是根据历史唯物主义，福柯所描述的差异现象只是一种局部的真理，随着货币经济的进一步发展，它注定被扬弃在从商品到货币的辩证法当中。作为上述历史过程的技术性和替补性中介，货币同时发挥了经济和政治两方面的治理职能；随着数字人民币的问世，新时代的货币技术也将为这一特征赋予新的内涵。
席琳·斯佩克特 著 徐鹏崴 赵宇飞 译
卢梭与政治经济学批判
本文考察了卢梭对18世纪政治经济学的批判，指出卢梭核心批评的对象，是奢侈辩护论、重农学派与重商主义等政治经济学流派共享的理论前提，即在制度设计中以利益理性化与经济增长为优先目标，并假定个体利益之间存在自然或人为的和谐。卢梭反对以经济效用为最高准则所形成的“自发秩序”或“自然秩序”，认为这类理论掩盖了政治的根本目标，即自由、平等与正义。卢梭强调，奢侈会造成风尚腐化、不平等加剧与城乡断裂。重农学派与卢梭虽然在“以农抑商”这一点上有一定共识，但卢梭拒绝了重农学派将财产权神圣化的假设。同样，卢梭批评了重商主义式的自给自足理论和贸易霸权，并提出以政治独立、朴素风尚与适度平等为基础的自给自足。作者指出，卢梭并未试图成为现代意义上的经济学家，而是通过重申政治的优先地位，并拒绝利益和谐理论，构建出一套以德性、自由与正义为核心的政治哲学框架，挑战了政治经济学的认识论基础。
霍华德·威廉姆斯 著 冯炳超 译
伊曼纽尔·康德的批判法哲学与批判政治哲学
康德法哲学与政治哲学建基于其批判哲学所建构的系统性事业。“第一批判”中，康德界定理论理性的边界、排除经验与心理学式归纳法、确立实践理性的优先地位，构建以先验自由为起点的规范体系。后者从“表象-物自体”双重立场理解人之存在：实践理性使人超越机械因果律决定的现象界，成为能自我立法的自由主体。作为实现自由的根本原则，法权不仅是保障一切人外部自由之共存的政治正义，且藉“对自由障碍的阻碍”的交互性强制而体现最小化的道德正当。而个体欲自由必涉及获得外物，为清晰地葆其已有产权，须超越自然状态的私权冲突，在“公意”范导现实立法的“原初契约”理念下进入公法状态，并藉改革不断趋近以自由为原则、分权为结构的理想法治状态——共和宪制。同理，理性要求该法秩序拓展为规范个体、国家与跨民族交往的三重公法架构，即国内法、国际法与世界公民法。唯此，人类才能终结暴力循环的敌对状态，实现理性的终极实践使命——永久和平。
洪涛
孔子诛少正卯说之先诛论（下）
孔子诛少正卯传说是儒学史上一个争讼不休的谜题，本文试图借助对此说核心概念“先诛”的辨析，揭示载于《荀子·宥坐》的此则故事与作为一个整体的荀子政治学说的内在关联。本文为下半部分，分别讨论荀子思想的效验论及“先诛”与“先教”的关系。荀子“大本已失”，故倾向于效验论为不得不然之举。“先教”为孔子所提倡，而荀子又提倡“先诛”，如何弥合这一对看似对立的概念间的关系，为荀子的一大难题，也是他学说的一大特色。本文最后指出，荀子以某种特定人为礼义作为“辩”之是否被听取的前提，导致了他在根本上无法以“理性讨论”的方式，而只能以政治斗争的方式对待异己思想，这正是他的秩序之道的“阿基琉斯之踵”。
艾伦·布鲁姆 著 王军伟 邓淋月 译
哈钦斯的大学观
本文回顾了芝加哥大学前校长罗伯特·哈钦斯（Robert Hutchins）的思想与教育改革实践，指出他在美国教育史上虽被遗忘，却值得重新评价。哈钦斯倡导“大书”（great books）课程，主张大学应回归对“何为美好生活”的哲学性探讨，反对学科过度专业化与科学主义的统治。他希望大学成为理性与道德的共同体，通过经典教育实现自由与民主精神。然而，他的理想在现实中屡遭挫败，遭到自然科学家与社会科学家的排斥，也被后世视为精英主义与“欧洲中心主义”的象征。作者布鲁姆批评威廉·麦克尼尔与玛丽·安·祖巴克的传记研究未能触及哈钦斯思想的核心，只流于史实叙述。文章强调，哈钦斯虽未能解决科学与价值的冲突，却以其勇气与信念捍卫了大学的精神独立，使人文教育在功利化的现代学术中重现尊严。
福柯论治理与认知
《复旦政治哲学评论》2025年总第19辑目录
本辑专题 福柯论治理与认知
从“权力”到“治理性”
——论福柯20世纪70年代思想史视野的转变 / 赵灿
权力、真理、主体在治理术的链条上
——论福柯晚年治理术思想的演变逻辑 / 袁朝飞
反启蒙的启蒙：福柯论谱系学与历史 / 祁涛
人文科学的认识论困境：
阿隆与福柯在反人本主义与历史不连续性问题上的分歧 / 让-弗朗索瓦·贝尓 著 熊俊诚 译
一般论文
对话中的身份认同
——塔利、泰勒和阿伦特论承认的政治逻辑 / 李中魁
当代政治哲学的正当性范式之争
——以西蒙斯与罗尔斯为对象 / 余金刚
思想史研究
论古希腊货币制度的特殊起源与历史的辩证法
——差异性和多样性背景下的历史唯物主义 / 杨文默
卢梭与政治经济学批判 / 席琳·斯佩克特 著 徐鹏崴 赵宇飞 译
伊曼纽尔·康德的批判法哲学与批判政治哲学 / 霍华德·威廉姆斯 著 冯炳超 译
经典与诠释
孔子诛少正卯说之先诛论（下） / 洪涛
学术评论
哈钦斯的大学观 / 艾伦·布鲁姆 著 王军伟 邓淋月 译
《复旦政治哲学评论》第19辑书签
主编简介｜
洪涛，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政治哲学研究中心主任。研究领域为政治哲学、政治思想史等。著有《文学三篇：一个政治哲学视角》《<格列佛游记>与古今政治》《本原与事变——政治哲学十篇》《心术与治道》《逻各斯与空间——古代希腊政治哲学研究》《古今之维：问题与方法》；译有柏拉图《政治家》、卢梭《论语言的起源》、鲍曼《立法者与阐释者——论现代性、后现代性与知识分子》《寻找政治》等。任《复旦政治哲学评论》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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